英國梅伊大選失敗對歐盟的戰略意義
自由風週六＜財經聚光燈＞13:15~14:00
主持人：朱家綺小姐
受訪者：賽明成
（主持人）
主張硬脫歐的英國首相梅伊（Theresa May）在4月18日時，宣布將原先預定在2020年才要舉行的大選，提前至今年的6月8日舉行。不過，原先梅伊自信滿滿地將囊括國會過半多數席位的盤算，但卻在6月的選舉中大敗。儘管保守黨仍然以318個席位穩坐第一大黨，但是卻無法達到絕對執政的326個多數黨席位，而且還遠低於大選前擁有的330個席位，形成了一個懸浮議會。同時，議會選舉失去多數席位後，她很可能從之前所主張“硬退歐”的立場，也就是希望離開歐盟單一市場和關稅同盟，轉而向“軟退歐”的方案靠攏。畢竟，現在梅依尋求組黨的夥伴—「北愛爾蘭的民主統一黨」（DUP）不支持硬退歐。因此，國、內外媒體幾乎一致主張梅伊這盤賭局就是玩火自焚。
(SIMON)
倫敦遵循著地緣政治的大戰略：國內外評論與學界幾乎毫無懸念地主張，梅伊過於自信的提前大選，使得英國陷入親歐與疑歐的困境之中。同時，由於席次未過326個半數選區，因此無法單獨掌權。這是所謂「懸浮議會」（Hung Parliament）的概念。換句話說，梅伊的選舉失利，不僅導致英國政壇與保守黨內部的分裂，也使得英國在面對歐盟區時，更顯脆弱。
只是，這個觀點可能誤解英國大戰略的意義。事實上，我們重新思考一下英國有名的地緣政治學家 哈爾福德、麥金德（Halford John Macknider) 最著名的地緣政治觀點。這位重要的英國戰略思想家在1919年出版的民主理想與現實（Democratic Ideals and Reality）一書中，擴充原先發表於1904年文章的觀點，指出「誰掌握了東歐誰就掌握心臟地帶：誰掌握了心臟地帶，誰就掌控了世界島；而誰掌控了世界島，誰就控制了世界」。
東歐粗略的講，就是現在的德國與俄羅斯之間的地帶，包括了波羅的海三國、波蘭、烏克蘭、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塞爾維亞、匈牙利、奧地利等區塊。心臟地帶指的就是歐亞大陸內地，涵蓋俄羅斯、部份中國、印度等。世界島則是歐、亞、非、阿拉伯半島。至於世界則指的是島國，包括英、美、澳、日。
問題是，這與現在的英國脫歐甚至這次梅伊大選失利有甚麼關係呢？事實上，麥金德地緣政治觀點正反映著英語系國家對德國為首的歐盟，甚至歐元區的一項無聲無息的金融鬥爭。請先忘記麥金德的經典三論，只要記得第一句的要掌握東歐，這個東歐指涉的就是德國與俄國。換句話說，麥金德的地緣政治論就是瓦解德國與蘇俄的一項晦暗大戰略。
倘若我們重新評估1992年時索羅斯 (George Soros) 放空英鎊這個事件，或許可以理解當時的華府菁英是如何不願見到倫敦這一個金融重鎮，可能將結合了柏林與巴黎，來挑戰美元的霸權地位。當年索羅斯放空英鎊成功後，也導致英國最終退出歐洲貨幣體系（European Monetary System, EMS）。表面上，這似乎是英國加入未來歐元區的一項重大挫敗，但是實際上，這卻是一項巧妙的制衡歐元的戰略，並使得英國保有著英鎊這一貨幣主權。這就說明英美體系的深州菁英們，其實在一開始就對歐元的爭鬥上，形成共識。（補遺）回顧這場起因於1990年時，因為英國加入歐洲貨幣體系，也就是歐元的前身，使得自己遭遇與成員國（特別是德國）彼此由於經濟形勢的優劣，導致英鎊明明具有沉重的貶值壓力，卻必須被迫與強大經濟實力的德國在貨幣政策上保持一致，使得索羅斯看準英鎊過於高估而大量放空英鎊。
（主持人）
雖然梅伊提前大選的結果不是很理想，但我們之前提到之前只是硬退歐，那現在可能是軟退歐的立場，所以這個大選的失敗會不會產生英國退歐對歐盟的什麼樣的影響？
(SIMON)
基本上應該是說，梅伊到目前為止，都堅持著硬退歐。只是說，她有可能失去執政地位，所以她現在希冀尋求另一個政黨的合作，但還並不知道能否成功，這是第一個點要說明的。第二點就是說，英國退歐有個重要的點，很多人都認為英國退歐之後，會遭遇很多困境，比方，蘇格蘭公投獨立的危機。不過，我認為對於英國這樣一個國家來說，我傷敵一萬，自損三千，OK的。這是一個從戰略的角度上來說。但是，英國退歐這事對於歐盟與歐元區的傷害，應該大過於對英國自身的傷害。怎麼說呢，因為在這個退歐的過程中，我們還不知道有什麼樣的情況會出現，但在這個延宕的過程中，很可能導致整個歐元區的國家對於歐元本身的不信任。或者是，英國已經理解整個歐盟中許多國家的主權信用違約的風險很高，譬如先前的歐豬五國（PIIGS）。這代表整個歐元區本身出現問題，而英國在此時退出歐盟，將會加速了這些國家的人民對於歐元的不信任。所以我認為英國退歐對歐盟與歐元來說有著很大的傷害。(補充: 目前歐元兌英鎊結構, 除非出現綠色手繪則改變結構型態, 否則, 應注意下探風險甚高, 即走出紅色路徑, 英鎊對歐元將會先出現升值之趨勢)
（主持人）
所以回到剛才提到的地緣政治觀點。若是更深入談到貨幣議題的話，我們要如何從這一觀點來看？
(SIMON)
英美共同遏止歐元的地緣政治戰略：很多人都在談麥金德的地緣政治論述時，譬如談國際關係或國際政治的人，大家似乎都認為麥金德就只是談一個地緣政治的風險而已。可是我認為要是把書能貫通的話，其實妳將會發現談麥金德著名的地緣政治觀點，其實際就是貨幣地緣鬥爭的延伸。
6月19日是英國首次退歐談判。實際上，儘管先前英國主張除非歐盟放棄1000億歐元的退歐費用，否則將退出退歐談判，不過，似乎目前英國的大選結果將使得倫敦逐漸向軟脫歐靠攏。但是，無論是硬退歐或軟退歐，這對歐盟與歐元區的負面影響，大過之於英國的影響。而且時間延宕越久，越是傷害歐元區。這就是為何德國梅克爾 (Angela Merkel) 與其財長碩依布勒 (Wolfgang Schauble) ，要求英國要退就快的原因。觀察英國5年期的主權信用違約交換（Sovereign credit-default-swaps, CDS），自去年英國脫歐公投後，市場預期英國違約的風險驟升至49，如今即使保守黨大選失利而面臨失去政權的危機，或者梅依將被取而代之，但5年期的主權信用違約交換在6月16日收23.54。相比於歐盟第四大經濟體的義大利，其國家債務與希臘不相上下，且目前其5年期的主權信用違約交換高達152.39，葡萄牙甚至更高達197.9150。因此，對於英美深州菁英而言，英國啟動退歐談判將是一場不斷動搖歐元區國家對歐元信心的戰爭。(補充: 以下為6月23日時的資料)
（主持人）
說到這裡，有沒有可能來為大家說明一下所謂的CDS的概念？它代表的意義是什麼？
(SIMON)
我們說這個CDS，很粗淺的說，它很像是一個保險契約。而CDS spread代表的就是保險的費率。舉個例子，妳一部BMW的車子停在自家地下室，還是街道上的暗巷安全呢？肯定是地下室安全，因為風險比較低。若是停在街道上的暗巷，那麼風險比較高，保費自然就比較高了。相對來說也是一樣，現在我們談到這個主權信用違約交換，國家的主權信用違約交換講的就是，這個國家的國債的違約率高不高，或者說違約的風險高還是低。所以像剛才提到的英國是23，義大利高達152，這就是說義大利的保費很高，風險很大很危險。而英國大選失利了，也不過就是23。
（主持人）
所以這跟英國脫歐之後，要動搖歐元區國家對於歐元的信心之間的關聯？
(SIMON)
它的關聯就是剛說過，英國保守黨大選失利之後，英國5年期主權信用違約交換（CDS）也不過就是23，而像剛才提到的義大利、希臘、葡萄牙的CDS很高，風險大，就更緊張。這代表這個經濟體本身是有問題的，在加上英國退歐。我們知道市場的錢都是聰明錢，市場看到了一般人認為危險，玩火自焚以外的事情。市場認為英國OK。這就代表了市場有股力量，希望看到歐元區與歐元會出現一個瀕臨瓦解卻不破散的狀況。
（主持人）
除了我們剛談到的CDS這個指標之外，還有能從什麼樣的方向能看得出歐元區看來是危險的？
(SIMON)
應該是說，歐元區一直被市場力量估計為一個有問題的地方。我們若是觀察法-徳10年期國債利差自今年初不斷攀升，2月7日達到0.86%。儘管目前由於法國馬克龍（Emmanuel Macron）擊敗極右派候選人勒龐（Marine Le Pen）而當選，使得法國政治不確性減少，導致法-徳10年期國債利差縮小。但是，從法-徳10年期國債利差的結構分析觀察，未來仍有機會重新挑戰先前的高點。順道一提，當利差擴大時，意味著歐元區內部風險升高。從這一個角度來說，歐元區的未來是非常危險的。(補充: 圖中黃色區塊即是2月時勒龐聲勢最高時, 而藍色區塊則是馬克龍當選之後)
（主持人）
所以剛才提到哈爾福德、麥金德著名的地緣政治觀點，你提到他說掌握東歐，就是掌握心臟.....等等，其實是個故意引發戰爭的深遠規劃嗎？
(SIMON)
我認為是的。當然，我相信很多朋友們可能不這麼看。但我總認為你有時應該要去思考，當時的麥金德寫這個觀點的時空背景是什麼？當時英國是個海權國家，麥金德是個戰略家，他不是一般的蛋頭學者。所以我們應該思考....很多國內外學者引述麥金德的論述時，都忽略一個重點，那就是為什麼麥金德就把英、美國家最擔憂的事情，也就是東歐地區是征服世界的重要關鍵，寫成論文還大力鼓吹呢？各位，知道嗎？這一個觀點基本上正是導致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重要戰略思維，影響著德國納粹、蘇聯。因為納粹時代的豪斯霍夫將軍（Karl Haushofer）尊崇麥金德的論述，因此之後希特勒侵略波蘭與歐洲諸國，繼而希望征服世界，都是按這個思路。
而二戰後，當時的蘇聯（Soviet Union）以這個論述作為戰略精髓來掌控著東歐新興國家。這就成為美國成立北大西洋公約組織 (NATO) 的原因，藉口就是要遏止蘇聯赤色的蔓延。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們應該理解麥金德的陸權說，一開始就是一個最險惡的戰略盤算。他有意地指出了寶藏所在，卻是要大家爭奪個魚死網破。而海洋國家的英國與美國，就可隔山觀虎鬥，坐看歐洲最令人擔憂對英美國家造成威脅的德國進入戰爭的漩渦中。
妳可能會說，這麼久遠的事，難道到了現代世界是還影響嗎？是的。即使到了小布希 (George W. Bush) 、柯林頓 (Bill Clinton)、歐巴馬 (Barack Obema) 、甚至川普 (Donald Trump) 時代，他們都遵循著這一個道路。不過，這不意味川普本身知道這個大謀略，以後有機會再談，因為他可能也只是Project計劃的一部份，而不是真正的主導者。
事實上，麥金德得這個觀點持續影響到現在。比如，兩位有名的國際學者與戰略家，季辛吉（Henry Kissinger）與布里辛斯基（Zbigniew Kazimierz Brzezinski）。季辛吉與剛在今年5月26日過世的布里辛斯基都是麥金德學說的忠實信徒。季辛吉說過一句話，「控制了原油，你就控制了國家；控制了糧食，你就控制了人民」。當然，這句話是不是他說的，還有待檢證。可是這個概念出來了，原油儲量最豐盛之處不就是在剛才說到的麥金德指出的戰略區塊中嗎？
另外，布里辛斯基在1997年出版的－大棋盤－(The Grand Chessboard) 總結了華府與英國的戰爭謀劃。譬如，英國的脫歐議題，又或者是川普政府今年初上台後，英國梅伊首相到華府與其會面，準備達成新的英美“特殊關係”與英美貿易關係。大概就可以看得到英、美這些英語系國家正走著當年麥金德戰略的道路上。我稍稍談一下這位布里辛斯基的戰略看法，是如何銜接麥金德的說法。他說：
「美國如何管理歐亞大陸至關重要。」這個歐亞大陸不就是麥金的談到的核心地帶的觀念嗎？他又說「有了支配歐亞大陸的權力，就將能控制世界上三分之二最先進與最具經濟效益的地區。」這就是西歐與東亞。他繼續提到「歐亞大陸佔了世界探明能源儲量的四分之三。」從此處就可以看得出布里辛斯基是如何延展著麥金德的地緣政治觀點。原油與天然氣的概念已經不只是地緣、地理的概念了，而是一個能源爭奪。這更涉及了季辛吉在1970年代將原油與美元聯繫起來的戰略。這說明了麥金德地緣政治論述的延展包含了能源與貨幣的概念。最後他談到「當務之急 就是必須遏止一個能夠主宰歐亞大陸的挑戰者出現，因為這將會挑戰美國的利益。」各位，對布里辛斯基來說，誰能夠成為美國的挑戰者呢？不就是麥金德觀念中的潛在敵人 --徳國與俄羅斯嗎--。譬如川普或許要再一次對俄羅斯實施經濟制裁。
那徳國呢？這就是我一直說英國退歐其實背後的盤算是很可怕的，梅伊首想大概都不甚理解這盤顛覆歐元棋局的演繹。但我相信有一群深州菁英們持續盤算這些事情。布列津斯基是誰？他是創建「三邊委員會」（Trilateral Commission）的創始者。而「三邊委員會」正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英美權勢菁英要建構世界秩序的一個智庫組織，與洛克斐勒家族（Rockefeller Family）關係甚深。而麥金德在1943年發表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的文章-- 世界與贏得和平（The Round World and the Winning of the Peace）。這個期刊隸屬於美國外交關係協會（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CFR），而CFR正是由洛克斐勒家族所支持。所以千萬不要認為此次英國脫歐事件是英國玩火自焚的事情。我反而認為這背後有很深沉的意義。
（主持人）
剛才老師提到法-徳10年期國債利差的擴大與縮小，會影響歐元多空的走勢。這句話要怎麼說呢？
(SIMON)
講個簡單理解的方式，首先要了解國債價格與國債的殖利率呈反比。國債價格越高，殖利率就越低，反之亦然。那麼法-徳10年期國債利差的擴大就意味，歐元區周邊的國家債券市場震盪不安，使得市場資金轉向進入了德債市場，這就使徳債的殖利率下降，價格變高，這就是物以稀為貴的道理。而因為市場擔憂法國內部的政治金融的情勢不穩定，所以拋售法國債券，導致國債殖利率升高，兩者相減的利差自然就擴大。一旦法-徳10年期國債利差擴大時，大概就知道現在歐元區的風險升高了。而對於歐元兌美元，（補遺）甚至兌英鎊的走勢就會有同的多空計算。
（主持人）
剛才聽完老師這樣分析，我真的都覺得已經可以拍成電影了。這感覺上有一種電影情節的概念在裏邊，很多的陰謀論。
(SIMON)
其實，這些的確都是很好的電影題材了。比較有趣的地方就在於，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真的，但你聽起來像是假的。也就是「Many things that are true feel like a cheat.」其實, 我很喜歡一部電影-神探可倫坡 （Columbo），他在1968年時拍了部電影，名稱是Prescription: Murder（謀殺處方）。電影中這個大神探可倫坡對犯罪者說了一句話，他說：「I think I am too suspicious. I don't trust people. That's my trouble.」
如今，我們現在面對的世界是一個極其險惡，但又有趣的局勢。所以，我們不該按照教科書告訴我們的觀點，不該按照西方學者的論述觀點，來囫圇吞棗，照本宣科地來理解這個世界。我認為學者應該有個觀點，應該去反省，去解構，然後再去思考這些西方學術觀點的深層意涵。這樣我認為才又機會真正地去思考，現在的世界發生了什麼事。再結合股、匯、債券市場的金融波動的結構分析，我覺得才能幫助我們政府去理解國際局勢未來的發展。很大程度上，政府當局還有外交部與相關單位可能應該針對英國脫歐的後續，與華府與英國對於歐元區的爭鬥的過程，要有所觀察與相關因應之道。
（主持人）
謝謝老師的分析。
(SIMON)
謝謝!
央廣 (1)